那一个春花绚丽的日子，在关家老三关中天的眼里，确是如此晦气。

先是在邻村里“捺花会”手气正好，正在兴头上，不想花会场被工作队的同志赶散了，一个子儿没拿到手，还被工作队的同志狠狠教育了一番。只好灰溜溜地往家走。走在半路上，看见几只鸬鹚在溪边的竹排上打盹，而船夫却不见踪影，正想着可以拿这几只鸬鹚出出气，下了溪滩，刚跳上竹排，手还没够着鸬鹚，那边传来折返回来船夫的吼声：“关家的混小子，想偷我的鱼鹰（鸬鹚）不成？快滚，离我的鱼鹰远点儿，要是惊了我的鱼鹰捉不到鱼，明天就上你们关家要粮去！”

被船夫骂了一通，气得关中天滚回岸边，狠狠地扯了一根粗柳枝，一边走，一边见什么抽什么。抽着抽着，觉得心头还有一口闷气没出，于是，就张嘴唱了起来：“天也愁、地也愁，天愁无云难行雨，地愁五谷难丰收；穷也愁、富也愁，穷愁无银度日子，富愁他人借与偷；官也愁、民也愁，官愁上司下命令，民愁官府来揩油；农也愁，商也愁，农愁无钱来养老，商愁蚀本利难求……”

楠枫乡民自古好歌善舞，关中天的曾祖就是个唱戏的。关家祖上曾经有个名扬8百里瓯江的戏班子叫“落霞春”。关中天记得曾祖的戏班子唱的地方曲艺叫“乱弹”戏。这“乱弹”唱做念打，文武兼备。关中天的父亲不愿意学戏，但他爷爷在世时，还让自己的四个孙子跟着学传家戏，希望能有后世子孙传承，但是老大关中翰和他爹一样认为唱戏是“下三滥”的行当，嗤之以鼻，坚决不学，老二更不喜欢这些脂粉之物，老四关中瑜生性聪慧，一点就通，但是后来关家老人见老四是块读书的料，怕耽误他日常的时间，也就没有强制他学。而老三天分倒很好，但是，他只喜欢武戏，因为“乱弹”中南拳和武技兼收，一开唱便激越高昂，倒也是跟着祖父学了几出。比如他特别喜欢唱《将军姓戚名继光》：“月光光，唱西塘，骑杉马，过杉塘。杉塘水深飞过渡，将军姓戚名继光。身骑大马背大刀，率领三军守海疆，海贼打个死翘翘，戚将军威名四海扬。”

小时候，每逢四季八节、菩萨生日、春秋社祭、迎神赛会、龙舟竞渡、祠堂典礼、宗族圆谱等，祖父的那名叫“落霞春”的乱弹戏班便在各地夜夜笙歌。

这关家老三平日里不务正业，到处惹事，“吃喝嫖赌”占三样，唯独不嫖，但是，毕竟青春正茂，看见漂亮的媛子儿唱个淫词滥调也是他这个年纪常干的事儿“阿哥河埠头洗身体，水淋胸头光溜溜。妹讲帮哥洗衣裳，眼珠落到胸里头。”这一日，他心头不爽，路遇鸡仔担挡道，看见一大帮女子唧唧咋咋，更觉得晦气，心头烦，一脚踢翻鸡仔担，故意挑逗着买鸡客，想干上一架出出闷气，想不到先是被个不知好歹的小丫头压住了扁担，手中的柳枝才刚扬起来打算往小丫头身上抽下来，想不都身后的那个声音如此不可抗拒！

这一声，并不响亮，但那声音分明就如棉布包裹着一个大石块直直朝关中天的后背滚了过来，重重地撞击在他的后背上，让他瞬间挺直了。

他震了一震，恼怒地回过头来，分明看见了一张多少次入他梦中的俊脸——“徐逸锦！”

关中天脱口而出！

徐家虽然诗书传家，但是，徐逸锦的祖父特别喜欢戏文。他是清末的秀才，但是不知为何，寒窗苦读却考运不济，屡试不第。他在乡里有一个诨号，叫“嘘嘘篇”。传说徐老太爷平日饱读诗书，却并不属于天赋特别高的那种读书人，每到赋诗作词之时，他总是眉头紧锁绞尽脑汁也半天折腾不出来两句，就像流水被闸门关住了似的，但是，每次当他的文思憋到一定的时候，他总要到房外的道坦（楠枫民居的院子）里对着几株墙角的小草撒一泡尿。这一泡尿撒了以后，就像那流水的闸门忽然被打开了一般，他回到书桌前，拿起松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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